救大or保小？法国葡萄酒陷入路线之争

不久前，法国农业部曾公开宣布，将拨款1.3亿欧元（约合人民币10.67亿元）支持葡萄酒行业启动新一轮永久性葡萄藤拔除计划，目标是在2026年前拔除3.25万公顷葡萄园。

但这项计划却遭遇到了来自法国主要的农业联盟农民联盟的“强烈反对”……

减产是必选项？

众所周知，法国葡萄酒业正面临多重压力叠加的艰难时刻。一是，国内消费下滑压缩了市场空间，特别是对红酒的热情减弱；二是外部市场同样充满挑战，“中国也好、美国也罢”均对葡萄酒兴趣不大。

就以中国葡萄酒市场为例，曾经风靡中国市场的波尔多葡萄酒，如今正面临价值重估的困境……

据海关总署数据，2025年1-11月，我国葡萄酒累计进口量约1.88亿升，同比下降25.89%；对比2012年高峰期超6亿升的进口量，市场已大幅回落。

其中，法国2L及以下瓶装酒进口量仅2695.85万升，同比减少36.57%；起泡酒、散装酒进口量也分别下降9.18%和52.07%。

这一变化的根源，并非短暂的市场波动或简单的口味迁移，而是中国消费者在饮酒方式、社交习惯与消费观念三大层面发生的根本性、结构性转变。

曾经作为身份象征与商务润滑剂的葡萄酒，特别是以波尔多为代表的法国葡萄酒，其市场叙事正遭遇前所未有的挑战。

驱动这场变局的首要力量，是饮酒场景的彻底重构。随着“限酒令”的持续推行与全社会对健康生活方式的追求，过去那种以豪饮为风尚、以酒量为谈资的商务宴请文化正在迅速退潮。

与之相应，葡萄酒消费的核心场域，正从觥筹交错的公开应酬，加速转向更为私密、松弛的家庭聚会与个人享受时刻。

在这种新场景下，消费者不再需要一瓶酒来彰显财富或权力，而是寻求它能否真正融入日常生活，为一次温馨的家庭晚餐或一个独处的放松夜晚增添愉悦。

这意味着，葡萄酒的价值评判标准，从对外彰显的“社交货币”，转向了对内体验的“感官与情感共鸣”。

然而，以波尔多为代表的传统法国名庄酒，其固有的市场形象与沟通方式，却与这一新趋势产生了深刻的错位。

在日益成为消费主力的年轻一代眼中，波尔多葡萄酒常常被贴上“定位偏高”、“文化有门槛”、“沟通方式传统” 的标签。

其复杂的产区等级、年份差异与品鉴术语，构成了一堵无形的认知高墙，将追求便捷、透明与轻松体验的年轻消费者拒之门外。

更糟糕的一个情况是，法国葡萄酒不仅在中国葡萄酒市场上遭遇供给与需求之间的严重失衡。为扭转这样的被动局面，减产似乎成了法国葡萄酒的“必选项”……

如何减产，有分歧！

在波尔多酒庄批量易主、中国及其他市场“祛魅”与全球消费疲软的多重压力下，法国葡萄酒产业正站在一个亟需“刮骨疗伤”的十字路口。

正是在这一片寒意的笼罩下，一项被称为 “连根拔起” 的激进调整计划，被官方提上了议程。

该计划的核心颇为直接：政府拟拨款1.3亿欧元，为自愿永久移除葡萄藤的种植者，提供每公顷4000欧元的补贴。

其逻辑简单而残酷——通过主动削减约3.25万公顷的葡萄园产能，试图强行弥合市场日益扩大的供需裂痕，为价格体系与行业生存腾挪空间。

然而，这项以“壮士断腕”姿态出台的计划，并未赢得业界的一致掌声，反而激起了以捍卫农民利益为旗帜的法国农民联盟的强烈反对。

在他们看来，这项表面旨在“拯救”产业的计划，实则潜藏着一个可能彻底重塑法国葡萄酒灵魂的危险陷阱。

农民联盟的反对理由尖锐而直指核心：他们认为，这种以统一补贴鼓励“永久退出”的模式，在残酷的市场规律下，将产生极不公平的“筛选”效应。

对于在价格下跌和成本高企中苦苦挣扎的许多小型及家庭式庄园而言，一笔固定的补贴可能不足以支撑其转型，却恰好足以诱使其彻底离场。

相反，资金雄厚的大型农业综合企业或酒业巨头，则更有能力利用这笔补贴，低成本地整合那些被放弃的土地。其结果并非产业的健康瘦身，而是土地与生产资源加速向少数资本手中集中。

这场潜在的“土地兼并”，其后果远不止于经济层面。正如反对者所警告的，一旦放任市场集中化趋势加剧，法国葡萄酒最引以为傲的根基将被动摇。

更深层的忧虑在于社会结构。葡萄酒庄园在法国乡村远不只是一个经济单元，它往往是就业的提供者、地方传统的守护者和社区网络的中心。

独立生产者的批量消失，意味着乡村人口外流、社区纽带断裂和文化传承的中空，其引发的将是整个乡村肌体的衰败。

作为对政府统一补贴方案的回应，农民联盟提出了一个不同的制度设计：递减式地价结构。

根据他们的建议，将对第一公顷被清除的土地给予更高的支持，而对更多公顷的土地则减少援助。工会认为，这种递减式补贴结构将确保更大的公平性，防止大型经营者获取大部分资金。

农民联盟还呼吁该计划针对种植者最困难的地区，并与其他形式的援助相结合，如帮助转业或支持愿意继续生产的有活力的农场。

此外，该联盟要求保证葡萄酒的最低价格，根据不同产区制定最低进口价格，并为面临高运营成本和可能大规模倒闭的合作酒庄提供特别支持。

在业内人士看来，这些政策分歧反映了对农业未来方向的不同愿景：一方倾向于支持大规模、工业化农业模式；另一方则倡导以小型家庭农场为基础，注重生态可持续和社会公平的农业模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