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专访 | 车前子：泸州，是一座“尊重诗人，理解创造”的城市

车前子，原名顾盼，1963 年生于苏州。诗人，散文家。出版有诗集《正经》《发明》等十种和散文随笔集《明月前身》《味言道》等二十种。

诗人邹静之曾经这样描述作为诗人、散文家和画家的车前子：“把诗当诗来作，把文当文来写，把画当画来画，把酒当酒来喝，把女人当女人来爱，把生活当生活来过，此乃老车是也。”这或许是对车前子较为精准的描摹。

10月14日至22日，由泸州市人民政府、《诗刊》社联合主办，中国诗歌学会战略合作，中国诗歌网、中国歌剧舞剧院、泸州老窖·国窖1573研究院、中视华凯传媒集团承办的国际诗酒文化大会第七届中国酒城·泸州老窖文化艺术周在泸州与北京两地举行。

在酒城泸州，接受记者采访的车前子谈到，写作多年之后，我想，我还是抱着学徒的心态：没有什么我已学会、掌握。不要让自己在已知中滑行，而是要让自己进入未知——让未知唤起写作。来到泸州，真切地感受到这座城市的独特魅力，不仅是“风过泸州带酒香”，它是一座“尊重诗人，理解创造”的城市。

记 者：您已经出版了《正经》《明月前身》《木瓜玩》《云头花朵》《苏州慢》等多部诗歌和散文作品，您不仅是一位跨文体作家，更是一位跨领域艺术家，在您的很多画作中，可以感受到一种文人精神与气质。您是如何贯通文学与绘画之间的精神的？在几重身份中，您最希望给自己的定位是什么？

车前子：文学与绘画，在我这里，可能难以贯通。在（文学）语言和文字断裂之处，产生（绘画）线条与色彩。在（绘画）线条与色彩混沌之时，产生（文学）语言和文字。或许，这也是一种“贯通”，通过对抗、拒责……来完成的一种“贯通”。在我看来，好文学站在绘画的“另一边”，只有先“南辕北辙”，最后才可能殊途同归。

我给自己的定位：一个汉语诗人。从某种程度上讲，我对艺术是有“偏见”的，这种“偏见”来自一个诗人的偏见。诗歌是要对语言作出贡献的文字，要在语言中注入新的东西。我觉得好的诗人应该给他的母语带来一种激活的力量。它不是成语、不是循规蹈矩，诗人对母语是叛逆中的一种热爱。所以我对诗人总有一份敬意，这种敬意让我超过了对小说家、散文家或艺术家的敬意。散文对我来讲是种回忆，是做一本影集，我们童年的留影。散文是让我走回去的，面对诗歌我想飞。散文可以操作，有道路可循，诗歌是没有道路的，是朝向未知的。

写作多年之后，我想，我还是抱着学徒的心态：没有什么我已学会、掌握。不要让自己在已知中滑行，而是要让自己进入未知——让未知唤起写作。就我自己的话，如果不能让自己进入（一个或几个）未知，我就不写。

记 者：在中国诗歌史上也有很多大诗人是诗画俱佳，比如王维。苏东坡曾评价道：“味摩诘之诗，诗中有画；观摩诘之画，画中有诗。”您的很多作品也给人以这样的审美感受，在您的艺术创作中，有哪些明显的绘画技艺特点被您运用到诗歌创作中？或者说，诗歌对您的绘画，绘画对您的诗歌各自有着怎样不同的影响？

车前子：所谓“诗中有画，画中有诗”，其实，我们会发现，中国古代文人大多都是诗、书、画皆能。古代画论有“墨分五色”说法，其实这就是水的功德。像风穿行于藤蔓之间，使藤蔓“疏可走马、密不通风”地错落变化，水使墨枯湿浓淡起来。即使墨枯到极点，也是“枯木逢春”的枯：因为水做了枯墨悄然的底蕴。南朝宋谢灵运开创的山水诗，与中国画论的发展并驾齐驱，共同奠定了中国传统绘画独特的，以画味道的精神境界。此后，传统中国画便与文学难分难离，唐代大诗人王维的《辋川图》《雪溪图》亦是展现文人艺术的佳作。

绘画中的中国古代山水画，尤其倪云林近乎虚空的留白与枯笔皴擦（“物质因而呈现为一种有着无穷小微孔、海绵状的或虽有孔洞却并非真空的组织结构，总是孔洞里还有孔洞，每个分离体，无论多么小，都包含着一个世界，因为它总要为不时过往的东西所洞穿，为越来越细微的流体所围绕、所渗透。”）。对此，我将间隔，不完整句法，覆盖，钻孔……“引用”到我的诗歌里。

诗歌对我绘画的启发可以概括为：诗歌是“漂浮的能指”，“能指之外，亦是能指”，一幅画需要具有某种不确定性。

车前子的画

记 者：记得您曾经说到过这样一句话：“深刻首先是丰富的，最后必须有趣。”在您看来，这是否通用于所有的艺术创作？您能展开谈谈这句话的几层含义吗？您认为在当下的世界，中国的诗人又该如何承担起一位诗人的职责？尤其是在优秀传统文化传承与文学创作使命上。

车前子：深刻首先是丰富的，“我们正处在写作艺术的开端，”诺瓦利斯写道，“每个生命都有一个主题、一个标题、一位出版商、一段前言、一段引言、一个文本、一些注解等等，或者这一切可以都有。”至于最后必须有趣，我想引用德国新生代思想家韩炳哲（Byung-Chul Han）的一段话：“如今，道德说教不绝于耳。与此同时，社会正在变得残暴。礼貌正在消失，对本真性的崇拜无视它们。美好的社交形式越来越少。就是在这方面，我们也对形式怀有敌意。道德显然并不排斥社会的日益残暴。道德没有形式。道德的内在性不依赖形式而生。甚至可以说：一个社会越是道德化，它就越没有礼貌。针对这种丢弃了形式的道德，我们要保卫一种美好形式的伦理学。” 这种关于美好形式的伦理学就是有趣。

在当代，诗人已是“弱者”，就让诗人成为诗人，写好诗歌，别让他再“承担”什么了吧。

车前子的画

记 者：泸州是一座国家历史文化名城，具有两千多年的历史文化积淀，从江阳古城到如今的酒城泸州，形成了以名酒文化、生态文化、历史文化、长江文化等为代表的城市特色。您认为，在国际诗酒文化大会这一文化IP以及丰富的诗酒文化资源助力下，泸州如何更好地打造酒城名片，提高城市的知名度和美誉度？

车前子：泸州已经很有知名度和美誉度了，我觉得在文化打造这件事上，泸州比我故乡苏州做得更好。最直接的是你可以感受到，起码它尊重诗人，理解创造。我想，泸州应该将这样的城市形象继续保持下去。

车前子的画

记 者：现代社会因信息技术的快速发展，阅读碎片化，注意力分散等已成为普遍现场，人们似乎更喜欢一些“短、平、快”的东西，国际诗酒文化大会在七年中持续开展了丰富多样的文化交流活动，这样的坚持看起来好似有些“笨拙”，您是如何看待这份坚持的意义？未来，对于大会新增特色文化活动，吸引更多人关注和参与，您有何建议？

车前子：如果我有什么建议，我的建议也来自翻译家、诗人和文化学者高兴先生，那天他和我聊了不少有关这方面话题，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高屋建瓴，无微不至，估计他会形成文字，为了保持“首发式”神圣及神秘，我就不透露了，希望它像诗歌一样留给人一份美好想象，然后，被它“惊艳”。